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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乃大昭建国伊始便埋下的祸根,先皇为昭显对有功之臣的亲重,彼时大行封赏、极力扶持,于是以赵家为首的世家如附在参天之树上的藤蔓,逐渐争夺起天阳之辉,短短数十年内占据了半壁庙堂,甚至隐隐有威胁君主的趋势。
文惠帝上位已有十九年,世家便又兴盛了十九年。
他作为一位打算励精图治的皇帝,怎么可能没有生出过想要削弱世家的念头?
偏生皇权与世族的力量交杂在一起,动辄损坏国家的根基。
文惠帝为此事头疼不已,一来二去蹉跎数年,仍旧只敢施以浮于表面的敲打。
这些事说是秘辛,但身居庙堂之人皆心知肚明。
以林蕴霏对江瑾淞的了解,倘非搬出这般狠话,他定是不会罢休。
“江大人,明日早朝上你一旦提出新法,不论陛下有无采纳,都将成为众矢之的。即便是我,也未必能招架得住来自他们的报复。”
她用清凌凌的双目注视着他,劝道:“总而言之,如今不是实行新法的佳期。”
“谋大事素来不在一时一刻,江大人何妨再等等……”林蕴霏的尾音在面前人暗淡下去的眸光中渐次变低。
江瑾淞缓步走向窗棂,窗牖未有完全关上,依稀能听见楼外的熙攘人声。
他俯瞰着繁华热闹的皇城,心中想的是自己从家乡跋涉至京都赶考那一路的所见。
山野间的哀嚎无法被风吹到皇城,黎民的白骨化为宝马香车下碾过的尘泥。
这些见闻日日夜夜烧灼着江瑾淞的良心,身上的官袍似乎成了滚钉板,扎得他日夜心绪不宁。
此时窗外透过一缕极亮的日光,恰巧照在江瑾淞的眉目间,使得他眸中的阴翳转瞬就被光明驱散。
他偏首看向林蕴霏,轻声道:“殿下可知您与臣在此聊天的工夫里,大昭的某个角落或许就有一位百姓潦倒而死。”
“一日不得革新,百姓便得多受一日之苦,”林蕴霏听着这些振聋发聩的话,几乎不敢去看江瑾淞,“并非臣不能等,而是百姓等不了。”
“臣不惧怕招来那些世族的攻击,他们越是想要索臣的命,说明他们越是惧怕新法,那么新法之有理便昭然,”青年眸中的烈火一如既往,“假使臣真的为新法而死,心中无怨无悔。”
江瑾淞敛衽对她作揖,只字未提自己的失望:“臣不如殿下高瞻远瞩,知时知势,只恳求殿下勿忘当初向臣许诺的‘盛世’二字。”
君与臣思索事情时的出发点不同,产生分歧再正常不过。
江瑾淞完全能够理解林蕴霏的前瞻后顾,但他亦有自己的坚持。
君如轻舟,臣如流水。
林蕴霏面临两难,便该由他这位臣子在前替她溯洄、成全。
林蕴霏自是听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,起身冲他深深地颔首:“我收回适才讲的那些胡话,江大人只管将腹内经纶倾诉于天下,我会尽全力护大人周全。”
“此事与殿下并无干系,”江瑾淞推拒道,“况且大丈夫立身处世,敢做敢当,臣无需旁人来替臣担责。”
林蕴霏却对他说:“江大人是难得的直臣,万马齐喑的朝堂正需要你这般倾心为民之人,便是摒弃一己之私,我也该出手相帮。”
也不知她的哪一个词打动了对方,江瑾淞最终接受道“多谢”。
*
翌日早朝时,户部员外郎江瑾淞在金銮殿上越级上书,提出关于徭役赋税的新法。
新法之要旨极为大胆,引得群臣纷纷交耳相商。
赞同者有之,反驳者有之,身处风口浪尖的江瑾淞与上首端坐的帝王却如出一辙地镇定,仿佛局外人。
待到群臣先后将意见说了个遍,殿内四处飞溅的唾沫落地不见,文惠帝方才幽幽道:“此事争议颇多,又关乎大昭国本,不能马虎相待。容朕回去思虑后,再择时机细说。”
窥见他模糊不清的态度,群臣识相地止住口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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